

在中国历史地理的变迁中,地名随政权更迭、人口迁徙而发生转移的现象屡见不鲜。“略阳”这一地名,便是一个典型的“漂移”案例——它从陇右的山川间南迁至秦岭以南的嘉陵江畔,完成了跨越数百公里的地理位移。本文结合历史文献与战乱移民背景,考证甘肃古略阳与陕西今略阳之间的源流关系,揭示地名迁徙背后的历史逻辑。
一、古略阳:陇右的军事重镇
古略阳县位于今甘肃省东南部,其地理范围大致在今天水市秦安县陇城镇、清水县一带,地处陇山以西、葫芦河(古瓦亭水)流域。这一地区是秦汉时期陇右道的咽喉要冲,控扼关中通往河西走廊的交通孔道。
(一)建置沿革
古略阳的建置可追溯至汉代。西汉武帝元鼎三年(前114年),置天水郡,略阳县为其属县之一。东汉时,略阳属汉阳郡(治冀县,今甘谷县东)。三国时期,魏蜀双方在陇右反复争夺,略阳因其地理位置成为军事前线。诸葛亮北伐时,曾遣军攻取略阳,以图切断魏军东西联系。
《水经注·渭水》载:“略阳川水出陇山,西流经略阳道故城北……其水五色,清浊异流,故名清水。”郦道元所记的“略阳道故城”,即汉代略阳县治所在。据学者考证,其位置在今秦安县陇城镇东南,遗址尚存汉代城墙残迹及大量秦汉瓦当。
(二)西晋末年的战略地位
西晋时期,略阳的地位进一步提升。泰始五年(269年),分雍、凉、梁三州置秦州,略阳郡为其属郡之一,辖略阳、临渭、清水等县。此时的略阳不仅是军事重镇,更成为陇右民族融合的中心——氐、羌、賨(巴氐)等民族与汉族杂居其间,形成了复杂的族群格局。
《晋书·地理志》载,略阳郡统县四,户九千三百二十。这一人口规模在当时西北各郡中颇为可观,反映出略阳盆地河谷农业的发达与交通枢纽的地位。
二、六郡流民南迁:略阳人口的第一次大规模迁徙
西晋末年,天下大乱。八王之乱耗尽中原国力,匈奴、羯等民族起兵反晋,关中、陇右陷入空前动荡。元康六年至八年(296—298年),关中连年大旱,饥荒严重,“略阳、天水六郡民流移就谷入汉川者数万家”。这是陇右民众首次大规模南迁,史称“六郡流民入蜀”。
(一)流民南下的背景
《晋书·李特载记》详述其事:“元康中,氐齐万年反,关西扰乱,频岁大饥,百姓乃流移就谷,相与入汉川者数万家……既而饥甚,不能自振,乃共入蜀。”这数万家流民主要来自略阳、天水、扶风、始平、武都、阴平六郡,其中以略阳李氏、天水赵氏等大族为首。
略阳李氏即賨人(巴氐)首领李特家族。賨人本为巴地土著,东汉末年迁居汉中,曹魏时又徙至略阳,遂占籍略阳。李特兄弟“少仕州郡,雄武善骑射,沈毅有大度”,在流民中素有威望。当流民队伍南入汉中、转赴蜀地时,李特自然而然地成为领袖。
(二)成汉政权的建立与“侨置略阳”
流民进入巴蜀后,与当地土著居民发生激烈冲突。永康元年(300年),益州刺史赵廞谋反,李特兄弟率流民参与其事。廞败,特继续统率流民,逐渐形成割据势力。太安二年(303年),李特称大将军、大都督,改元建初;其子李雄继立后,于光照元年(306年)正式称帝,国号大成,后改称汉,史称“成汉”。
成汉政权的统治核心,正是以略阳李氏为首的六郡流民集团。李雄立国后,为安置来自陇右的同乡,在蜀地设置了侨郡侨县——即在新的统治区域内,沿用原籍的郡县名称。据《华阳国志》记载,成汉在成都附近置有“略阳郡”,以安置略阳籍流民。这是“略阳”之名首次从陇右南迁至蜀地周边,开启了这一地名“南漂”的序幕。
台湾学者赖霭澄在其研究中指出:“六郡流民集团以賨人李氏为首,在最初与西晋政府作战的期间,内部几经叛合,最终形成以李雄为首的賨人李氏与部分汉族大姓组成的六郡集团,由流民转变为统治集团。”这一集团的统治延续四十余年,直到东晋永和三年(347年)桓温伐蜀,成汉方亡。成汉虽亡,但其留下的侨郡侨县建制却被后世政权继承。
三、南北朝侨置:略阳之名的正式南迁
成汉灭亡后,巴蜀地区先后归属东晋、前秦、谯蜀、刘宋、南齐、北魏、西魏、北周。在这二百余年的分裂割据中,“略阳”之名并未消失,而是在今陕西略阳一带生根发芽。
(一)北魏侨置略阳郡
据《汉中地区志》载:“略阳,汉县也,在今巩昌界,后魏侨置略阳郡于此,赵宋遂以名县,沿汉旧也。”北魏太和年间(477—499年),在今陕西略阳一带设略阳郡,隶属于东益州。这一设置的背景,仍然是人口的流动——南北朝时期,陇右战乱频仍,民众持续南迁,北魏政府为安置这些移民,采取“侨置郡县”的政策,将原籍地名移植到新的聚居地。
清嘉庆《汉南续修郡志》对此有明确辨析:“略阳,汉县也,在今巩昌(府名,治今甘肃省陇西县)界,后魏(即北魏)侨置略阳郡于此,赵宋遂以名县,沿汉旧也。”这段文字清楚说明:汉代的略阳县本在陇右,北魏将其侨置于今陕西略阳境内,宋代正式以“略阳”为县名,沿用汉代旧称。
(二)隋唐时期的废置
隋朝统一南北后,对南北朝时期的侨郡侨县进行了大规模整顿。开皇三年(583年),隋文帝罢天下诸郡,实行州县二级制,北魏所设的略阳郡被废除。此后两百余年间,今陕西略阳一带先后称顺政县、兴州,与“略阳”之名暂时分离。
四、南宋定名:略阳的最后落脚
(一)开禧三年(1207年)的改名
“略阳”之名最终落户今地,是在南宋开禧三年(1207年)。这一年,四川发生了一场重大政治事件——吴曦之叛。
吴曦是南宋名将吴璘之孙,世守四川,官至四川宣抚使。开禧二年(1206年),南宋发动对金的“开禧北伐”,吴曦按兵不动,暗中与金勾结。次年正月,吴曦在兴州(今陕西略阳)称蜀王,僭改兴州为“兴德府”。宋廷迅速派兵讨伐,吴曦败亡。叛乱平定后,朝廷为消除吴曦的影响,将兴州改名沔州,同时将州治顺政县改名略阳县。这是“略阳”作为县名在今地的首次出现。
据《汉中地区志》记载:“南宋开禧三年(1207;原文作1210,误),将顺政县改名为略阳县,即以原侨县名之。”所谓“原侨县名”,指的就是北魏侨置的略阳郡。因此,今陕西略阳县的得名,并非直接继承汉代陇右的略阳县,而是通过“侨置—废除—复名”这一曲折路径实现的。
(二)两种地方解释的辨析
关于略阳之名的由来,当地流传两种解释:一是“侨置说”,即上述源流;二是“要隘说”,据嘉靖《略阳县志》载:“此地为用武之地曰‘略’,象山之南曰‘阳’,故名‘略阳’。”清雍正《陕西通志》亦采此说:“用武之地曰略,象山之南曰阳,因平氐羌之乱,南北朝以此为名。”
方舆学者对此有精辟分析:“明汉中府同知张良知释为‘略阳因处大山之中,惟晴午时分,略有阳光,故名略阳’;清《陕西通志》释为‘用武之地曰略,象山之南曰阳’,后两释为望文生义之说。”也就是说,“要隘说”是后人的附会,并非历史本真。真正的得名由来,必须追溯至南北朝侨置与南宋改名的历史过程。
五、战乱与迁徙:地名漂移的历史逻辑
综观“略阳”之名从陇右南迁至汉中的全过程,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历史逻辑:战乱引发人口迁徙,人口迁徙导致地名漂移。
(一)两晋南北朝:第一次南迁
西晋末年的“六郡流民入蜀”,是这一漂移的起点。略阳、天水等地的数万流民,在賨人李氏带领下南入巴蜀,建立成汉政权,并在蜀地设置侨郡侨县。这是“略阳”之名首次离开故土,随移民南迁。
南北朝时期,陇右持续动荡,民众继续南迁,北魏政府设侨郡以安置移民,进一步巩固了“略阳”在陕南的存在。
(二)宋金元时期:第二次洗牌
南宋后期,蒙元攻蜀,陕南再次成为战场。端平三年(1236年),蒙古军攻陷沔州(今略阳),“闯利、阆”,对巴蜀地区造成极大破坏。据吴昌裔记载,蒙军所过之处,“昔之通都大邑,今为瓦砾之场;昔之沃壤奥区,今为膏血之野。青烟弥路,白骨成丘”。此后数十年间,宋蒙在蜀中反复拉锯,略阳一带民众或死于战火,或逃亡他乡,人口结构再次发生剧变。
至元四年(1267年),元朝改沔州为略阳县,隶属广元路。此后的明清两代,略阳的建置基本稳定,名称沿用至今。
(三)地名漂移的文化意义
“略阳”的漂移,并非孤例。在中国历史上,类似的地名迁徙现象屡见不鲜——如“弘农”从河南灵宝南迁至陕西商洛,“南阳”从河南修武东迁至河南南阳,“颍川”从河南禹州迁至安徽亳州。这些地名的背后,是一段段波澜壮阔的人口迁徙史,是战乱年代民众背井离乡、却又执着地保留故土记忆的见证。
正如方舆学者所言:“‘略阳’是一个‘漂移过来’的地名,南北朝‘侨置’,隋初废除,南宋借尸还魂。”这个“借尸还魂”的过程,正是中国古代地名文化延续性与适应性的生动体现。
古略阳与今陕西略阳,虽同名,却异地;虽异地,却有源。汉代陇右的略阳县,是这一地名的发源地;西晋末年的流民南迁,是它离开故土的起点;南北朝时期的侨置郡县,是它在陕南扎根的关键;南宋开禧三年的改名,是它最终落户的标志。
今人游历陕西略阳,见嘉陵江水浩荡东流,灵岩寺内《郙阁颂》摩崖静默矗立,往往为其山川形胜所倾倒。然而,若追溯“略阳”二字的来历,便不能不将目光投向数百里之外的陇右——那里,才是这一地名的真正故乡。两地之间,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千年岁月,却因一段流民南迁的历史而血脉相连。
略阳的故事,是中国历史地理变迁的一个缩影。它告诉我们:地名不仅是空间的坐标,更是时间的记忆;不仅是地理的标识,更是文化的传承。在每一个看似寻常的地名背后,都可能隐藏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,一曲悲欢离合的人间故事。
贵丰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